【原】老北京的零客
王铭三
解放初,北京没有大工厂,所以产业工人少。家庭作坊、零售小铺、摆摊卖货、走街串巷……总之是自由职业者多,因为北京人崇尚“好汉不挣有数的钱”。
很多人都不愿意拿自由去换“铁饭碗”,因为要按月拿工资,就得受人管,所以,有人宁愿当一辈子临时工,也不愿意转正,图的就是“自由”,因为临时工可以不参加正式工必须参加的那些学习、开会、讨论……有那功夫还玩呢。直到1971年中央发文件,北京的临时工才一律转正。
自由职业虽然不保险,可赚活泛钱有两面性,一旦捞上一笔,就够吃一阵子的了。这与老北京胡同里住大官,大宅门多的传统有关系,比如大宅门的下水道堵了,管家就得上街找人帮忙,下水道通了,主人就会打赏,求人帮忙都是肯节的急活,赏钱没尺寸,说不定他半天就顶您一个月的,您说谁是好汉?
这些胡同串子,就指着大宅门吃呢,下雨下雪、红白喜事,凡是里边人手不够的时候,就是他们来钱的时候。别看平时游手好闲,可一进大宅门就生龙活虎了,不然下次管家不请,就断了钱粮课了。有些不解内情的总说“这帮人懒着呢!”,其实不然,在大宅门里干活,又勤快又有“眼里见”,问题就看你赏多少,钱少了还真懒得动弹”。
就是梅兰芳、马连良那么大派头的艺术家,也是自由职业者,他们没有固定工资,唱一场戏拿一场的戏份,五六年公私合营以后才改成月薪,马连良每月1700元,梅兰芳主动降薪两次后2100元,可就没当年捐献飞机的能力了。
正是没有固定收入,“家无隔夜粮”的事经常发生,即使家有万贯,也有一时不便,钱不凑手就上当铺当东西,有了钱再赎回来。很多名角的“行头”(戏剧服装),都有进当铺旅游的经历,有了戏码(演出),就先预支点包银(报酬),把“行头”赎出来。因此,上当铺不是丢人的事,也不是因为穷,更不是受盘剥,“当”了再“赎”,“赎”了再“当”,就是为了把钱周转起来,活得自由。
最典型的就是三轮车夫,早上起床,怀里揣块昨晚剩下的最后半块窝头,再灌一酒瓶子凉开水,蹬着车就出门了。凑巧刚到胡同口就有人叫车,要上前门火车站赶火车,速度要快,还要帮他把皮箱扛上火车。一路紧蹬,客人安安稳稳坐上了火车,看着车夫一头的白毛汗,一高兴就掏出10块钱,“甭找了”。
出了车站,又碰上叫回头车的,随便回家还赚了5毛。1956年工资改革前,一般工人的月工资才四五十,在他一个早上就顶人家一个礼拜的,下午还能再去受累吗?
没钱瘪着装孙子,有了钱为什么不能充大爷?赶紧打发老婆孩子去买20斤煤球、5斤劈柴、3斤棒子面、1斤切面、3个鸡蛋、2毛钱的肉末、3分钱的黄酱、5分钱的醋、1个水疙瘩、半斤酱油、半斤花生油、2两白酒、5颗烟卷、1包茶叶末,等来了菜车再买点黄瓜、小萝卜。
大奶奶现笼火,再把小饭桌摆在显眼的地方,同时也摆出了大爷的面子。火上来了,先给大爷摊鸡蛋,再就着热锅余油炸肉末酱,然后再蒸窝头,最后煮面条,大爷吃炸酱面,大奶奶带着孩子吃窝头、热汤面,全家一天过生日。
大爷美美地喝着酒吃着摊鸡蛋,已经如醉如仙了,炉子里还有余火,就烧一壶开水,大爷下午不喝凉水改喝茶啦。
晚上大奶奶再笼一炉火,再给大爷打2两酒,吃完晚饭再烧壶开水,就又蹬车出门了。大奶奶抱着小三坐座上,老大老二坐脚蹬板上,如果有人问“干吗去?”大奶奶就会骄傲而自豪地向天大声宣布“上长安(大戏院)听马连良去!”任凭邻居孩子追着唱“蹬三轮的好买卖,大爷拉着大奶奶”。
一路上,花生、瓜子把孩子们兜装满,再举着糖葫芦,俨然一副阔佬夸街一样,这就是穷汉幸福的一天。
家无隔夜粮,兜无隔夜钱,挣一天花一天,吃一顿买一顿,没钱就借就赊就拣,“提篮小卖拾煤渣”;有钱也是零打客,从不买整袋的面、整瓶的油、整筐的煤。剩下的钱就及时行乐,家里绝不留闲钱,钱压手里心里难受。
有零买的客,就得有零售的商,这就是过去的北京为什么小买卖多,优秀的售货员都是一刀准、一抓准、一秤准,而且好多东西都拆开零卖的原因。一直到七十年代末期,我还见拿和面盆买棒子面的呢,大多是靠拣垃圾为生的。
老北京人牛吹两头,要说穷,就是“三天水米不打牙,脑袋直打晃”,要说阔,那就是“全聚德、东来顺咱坐过,梅老板的戏咱听过,故宫、万寿山咱逛过、将军府里咱进过……你小子行吗?”两头都是真话,没一句是假的,都是他真实生活的写照。
阔不一定就富,穷不一定不阔。有钱敢花,那是阔;再阔也花不完,那才是真正的富呢!这就是自由职业者的哲学。
本贴于 2008-05-07 15:51:44 被【乐山大猫】修改 ------------------
生在平民之家,长在城市底层,混在下流社会,只会垃圾文学。
我就是北京的一个糙老爷们,来不得半点高雅,喜欢的您就看两眼,不喜欢的您就别看,小心污了您高贵的眼!